来自大海的礼物

2017-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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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生活像马戏团的特技,天天上演。连吊在秋千上空中飞人的技术都不如我们呢!我们被训练得要能头顶一落书,採著悬在半空中的绳索前进,身上还得挂著婴儿军、阳伞和餐桌椅,敏捷地步步向前。可要稳住啊!

身为女人的我们,有许多与生俱来的责任和顾虑。 我们的生活型态基本上是呈伞状幅射的;以母亲角色为中心,照顾丈夫、孩子、朋友、家庭和社会,犹如轮轴一般向四周延伸出去。我们必须对周围不同的需求随时给予回应,就像御蛛网对风的敏鋭一样。可想而知,要在这样东拉西扯的环境下保持平衡,是件多麽不容易的事,但却又是如此重要。而它和理想中的简单生活相距之遥也可见一斑了 。

当我有了这层领悟之后,开始体会到一个让我既觉幽默又感痛心的事实,那就是:圣贤当中很少是已婚的妇女。从前我总以为这是因为要维持贞洁或是不愿生育的关系,但是后来我发现主要是为了避免分心。 因为女人的生活和圣贤、哲人及艺术家的生活原本就是互相矛盾的,举凡生养子女、料理家务、处理各种人际关系等等,无一不是让人分心的根源。然而,面对这样的问题,光探讨女性与家庭、事业的关系或是女性的独立,是不能观其全貌的。应该从根本上来思考:究竟女人要如何才能在纷扰的环境中保留自我的完整,如何在诸多外力的干扰之下仍然维持平衡,以及如何在外界的打击之下保持心灵的坚强。

是不是所有女人都是一样的呢?不断把自己向外泼洒,依循著女性的直觉不停地付出:终其一生照顾孩子,照顾她们的男人,为社会付出。只要有机会女人便将她的时间、精力和创造力向生活周遭投注。不仅传统这样教育女性,我们似乎天生也会不断对有需要的人付出自己。就这样,女人一点一滴、永不歇息 地将自己濯向锺渴的人,但是却没有留太多的时间和安静给自己充实内在逐渐消耗的水瓶。 也许有人要问:为什么会这样呢?既然给予是女人的本能,那么不断付出又有什么不对呢?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为什么我在结束海滨的假期时,会如此害怕 失去在海边得到的珍贵礼物呢?这原因不只是因为我所具有的文艺家本质(艺术家天生就憎恶将自己一点 一滴地向外流露,他们必须保留自己以求圆满),同时更因为我是女人,天性使我出乎意料地吝惜付出。

说起来相当矛盾,女人直觉上想要不断地付出,但是又厌恶能量一点一滴地流逝。这种现象究竟是冲突,或只是一个复杂问题的两个面向?我认为与其说女人厌恶将自己一点一滴地付出,倒不如说不愿让自己毫无目的地付出。我们并不怕用尽心力,但是却害怕白白消磨身心。女性在操持家务上,并不像男人在事业上能够清楚地看见成果。她们没有上司的加薪, 也鲜少获得赞美。除了生儿育女之外,女人的贡献并不容易被看到,特别在今天的社会尤其如此。

女人必须在纷乱的活动中保持如轮轴一样的稳静,同时也引领他人保持这样的内在平静,这麽做不仅是为了揉救自己,同时也是为了挽救家庭生活、拯救社会,甚至整个人类文明。

朋友、情侣、夫妇或是亲子之间的连结,在刚开始的时候都很单纯,没有丝毫的牵累。就像艺术家在作品成形之前自由发挥的灵感,也像成熟结果之前咨意绽放的花朵。人际之间的每一种关系在刚开始的时候,都是单纯不受牵制的,就像刚恋爱的两人隔著餐桌对坐,独自形成一片小小的天地,联听彼此,如同樱蛤的双壳交互相连,自成一体。在这个阶段中,没有牵绊也没有责任,无需担忧未来,也不必受过去所牵制。

然而,无可避免的,这样完美的结合在短期之内便会因为受到侵犯而起了变化。原本单纯的关系一旦外界接触之后就变得复杂,并且受到牵制而无法自由伸展。我相信不论是朋友、夫妻或是亲子之间都是如此,只不过其中要以夫妻关系最为显著,因为它是人际之间最深切、也最不容易维持的一种关系,同时更因为人们往往误认:不能维持美好的单纯感情便是悲剧。

不可否认,最初的关系是非常美丽的,它洋溢著春天早晨清新的气息,忘记了即将来临的夏天,只是一昧地希望这春天能够持续到永远。在最初的关系裡,两个人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是单单纯纯地面对彼此,即使他们心中明白改变是自然的变化、是生命的过程,却依然憎恨任何改变。但是,感情萌芽之初纵然令人心醉神迷,却不可能永远持续它强烈的频率; 随著成长,它无可避免地会进入另一个阶段。我们其实不应该害怕这种改变,而应该像迎接季节更替那样欣然接受。就在蜕变到另一个阶段的过程中,我们同时也蜕去了过去错误的价值观、旧有的习惯及阻碍成长的累賛。不仅在人际关系中如此,在我们的一生之 中也必须不断经历这种蚊变的过程。

不管男性或女性都同样会感受到微妙的变化而在关系渐趋複杂的时候,他们都同样渴望回复到最初的单纯美好。然而,随著两人之间关系的成长,男人和女人渐渐扮演起他们各自的角色、发挥他们各自的功能:男人多半进入公开场合工作,而女人则担负起家庭中传统的责任。就这样,两人分别在不同的领域中 发挥各自的功能,原本专注私密的最初关系也就跟著被取代了 。唯一不同的是,女人在当了母亲之后,有机会能重拾雨个个体之间紧密相依的感觉:在母亲与小宝宝之间的小小世界裡,再次出现了两个人相依相僵的美好,但这种关系只是短暂插曲,并不能真正取代原本较为完整的夫妻关系。

尽管男女各自忙碌,心中仍然怀念著感情最初时的美好,只是他们的需求却有著极大的不同。男人在他的领域中,虽然可能有更多的机会献身于创造性的工作,却或多或少远离了人际之间的事务;女人则正好相反,她们所缺乏的是发挥自己内在创造的机会,譲自我得以展现。就这样,男人与女人各自为著不同的理由而有所欠缺,但是又不明白对方真正的需要,因此往往导致婚姻关系的破裂,或是任何一方移情别恋,却又倾向将外在的诱惑归咎于对方,并以为最简单的解决方法就是寻求一位更知心的伴侣,认为那样一切的问题都可迎刃而解。

然而,不管任何一方都无法因为找到新的伴侣而感到满足,新的关系表面上看来似乎很平顺,那是因为它正处于最初的萌芽阶段。婚外情并不能帮助一个人找回失落的自我,只不过,当人们被他人所爱,纯粹是因为自己的本性,而不是因为个人被赋予的功能时,自然会产生一种错觉,彷彿找到了自己。但是仔 旧想想,我们真的能从外在当中找到自己吗?真的能在别人给我们的爱中、或是在他人手中的镜子裡找回自己吗?我相信要找回真正的自我应该像艾克哈特所说的:「走进自我的天地中认识自己。」而透过内在的创造活动,才能寻回真正的「我」;这听起来非常矛盾,但是,在忘我的同时,才能找到自我。女人往往在忘我地沉浸于创作活动时找到了自己,重新找回所需要的力量来解决面临的问题’来拾回被忽略已久的单纯关系。唯有重新找回自己,才有能力找回失落的人际关系。

但是,像樱蛤壳这样单纯美好的关系一旦褪色之后·是否还能够再回复到原先的样子呢?当然,有些关系一旦变质之后就再也无可挽回,因为问题的关键不再只是彼此需求不同那么简单。在两个人角色逐满变化的过程中,可能各自朝著不同的方向发展,也可能彼此以不同的速度成长,使得两人只能够维持短暂的樱蛤壳关系,却不能以它做为基础而有更深刻长久的发展。事实上,在一段不断成长的关系裡,最初的美好本质并没有消失,只是被埋藏在生活的重重负担之下,而我们所需要做的只是将它挖掘出来,并且再次予以肯定。

重新找回樱蛤壳关系的方法之一,就是复制从前的环境。丈夫和妻子不仅应该各自拥有独处的时间,同时也应该偶尔两个人携手去度假。因为既然女人可以在独处的时间中找回自己,那么夫妻也同样能在属于两人的假期中寻回最初的美好。许多已婚夫妇确实都在这样的假期中发现无比的乐趣,也许是一个月、一个星期或者只是在小旅馆共度一个晚上,把孩子、家庭、工作及生活中的种种责任与义务抛在身后,两个人隔著桌子和自己当初相恋的人共进早餐,完全不受外界干扰,而樱蛤壳的旧日便这样神奇地再次重现。

在多年的婚姻生活中,家裡的餐桌不知不觉地扩大了 ,四、五个孩子围绕著,电话在一旁不时龄声大作,一方面要注意学校公车,一方面要留意上班赶车 的时间。这种种纷扰的事务在无形中扩大了夫妻之间的隔闻,同时也导致单纯关系的改变。而现在单独和另一半相对而坐,彼此之间除了咖啡壶、面包、果酱之外别无他物。这样简单易得的愉快,却没有几对夫妇能够在忙乱的生活中真正享受。

除了夫妻之间,我相信暂时回复到最初关系的纯淨,对亲子来说也是非常好的。我在手掌中一边把玩著这只樱蛤壳,一边想著:如果我能和每个孩子在一天之中、一个月之中、甚至一年之中都有一段时间单独相处的话,那该有多好!这样一来,孩子们不是会更快乐、更坚强,同时也因为更富有安全感而变得更独立吗?哪一个孩子不暗中渴望能够重温那段依假母亲怀裡、独自拥有母亲的纯淨时光呢?如果我们能实践这个信念,花更多的时间与每个孩子单独相处的话,那么孩子们不仅能够更坚强、更具有安全感,同时也学习到他们往后成年时期人际关系重要的第一课。

其实我们每一个人都希望被单独地爱著,就像一首流行老歌的歌词写著:「除了我之外,请别和其他人依偎坐在苹果树下。」也许正如诗人奥登在诗中描述的,这正是人类最基本的错误:

在每个人的骨子里,不论男人或是女人
都深藏著一种错误
渴望一个他们得不到的东西 ,
不是博爱
而是独一无二地被爱

这种渴望难道真是一种罪过吗?我曾经和一位印度哲人讨论过这个问题,获得了一个相当具有启发性的答案。这位印度哲人说:「希望单独被爱没什么不对,因为爱的本质就是对等的交互关系,在彼此感情流动当中自然容不下其他人。但是错就错在对时间的感受上,如果我们不仅希望举独被爱,同时还要求永远这样持续下去的话,那么就错了 。」是的,人们不仅一味浪漫地坚持独一无二的爱、独一无二的终身伴侣、独一无二的母亲,以及独一无二的安全感,同时还希望这种独一无二持续不变,永远存在。我想这种渴求永远存在的欲望,才是根植于人类内心深处的错误。诚如一位友人曾经说的:「世上没有永违的独一无二 ,只有许多独一无二的片刻。」

独一无二的片刻是不容否定的,而重拾这些让人怀念的时刻,虽然短暂却是真切的。隔著餐桌对坐,为宝宝单独哺乳,两人在沙滩上追逐,一同寻找贝殻,或是分享彼此的宝藏等等,这些单独相处的片刻都是不容否定的,但是它们并非永远。

到后来人们终究会了解,世界上根本没有、也不应该有永远存在的纯淨关系。我们不该奢望永恒纯淨的感情。因为那样单纯美好的关系,不论在时间与空间 上都受到限制,它的本质原来就隐含著排外的性质。 这样的关系排除了生活中的其他部分,排除了其他的人际关系,排除了个人人格的其他层面,排除了其他责任,排除了未来任何其他的可能性,也排除了成长。但是现实生活并非如此,当一个母亲在房间裡单独为宝宝哺乳的时候,她同样也爱著在房门外吵吵闹闹的其他孩子;隔壁房间传来电话铃响时,她也希望透过话筒和朋友聊聊天。收拾了早餐的杯盘残囊,我们也必须考虑下一餐或是明天吃些什么。这些都是生活的真实面,无法被排除。

无论如何,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然而,这并不表示暂时重温过去单纯美好的关系就是浪费时间,相反的,这些独一无二的片刻不仅带给两人焕然一新的感受,同时让感情更加稳固。夫妻对桌而坐的时间虽然短暂,但是洒落在小餐桌上面的灯光却足以照亮两个人一整天、甚至未来的许多日子。在海滩上追逐、泡在海水裡,这些都足以让人重返年少天真的时光,但是我们毕竟已经长大,人生也不只是一片小小的海滩,这样的回归毕竟是种暂时的调剂。

渐渐地,人总会学著去接受这个事实,明白我们不可能永远回复到过去某一时期的关系,或者更深切地说,我们不可能将一种关系永远停留在某一种状态里。不过,这并不是什麽人间悲剧,而是生命与成长 中不断循环的微妙现象。所有存在著的人际关系都同样持续地变化、扩展及更新。但是它们的变化并没有 一定的模式,也许应该说每段持续成长的关系裡都包含著各种不同的形式。也许这趟旅行结束之后,我将在家中的书桌排上各式各样的贝壳,提醒自己婚姻关系和其他任何人际关系裡的不同状态。

一段良好的关系就像舞蹈,它们的基础是相同的。在舞蹈中,舞伴之间不必紧紧抓住对方,因为他们相互信赖地舞著相同的舞步,看起来彷彿错综複杂,但是气氛却悠然自在,就像古典土风舞的情境一样。如果紧抓舞伴的话,势必会使得脚步僵硬,破坏了舞蹈本身变化万千的美。舞者之间所需要的只是轻巧地擦肩而过,有时手挽著手,有时面对著面,或是背对著背,一点都无所谓,因为跳舞的人清楚地知道他们是依循相同的节拍起舞,在同一首曲子裡旋转,彼此相辅相成,共同织就一支和谐的舞。

在这样舞蹈当中所产生的快乐,除了来自创作和参与之外,更是因为舞者活在此时此刻的缘故。在舞蹈中,一个人必须紧随音乐、抓住节拍,不能眷恋前一个舞步,也不能急急地跳进下一个节拍当中,只能停驻每个来临的瞬息片刻。也就是这种完美掌握住每个节拍的技巧,使得舞者感受到一种悠然自得并且超越时空的永恒感。正如布雷克在诗中所描述的:

汲汲捕猎快乐
反将生命的羽翼摧毁
任快乐随风飘逸
沐浴在永恒的晨嚷中

那些完美掌握每个节拍而翩然起舞的人,不正是懂得为自己也为对方呵护“生命羽翼”的人吗?

那么,要如何才能在生活中学会这种舞者的技巧 昵?其中的困难又是什么?我想令人们迟疑、跌跤的正是恐惧。因为恐惧,人们对过去依恋不捨;因为恐惧,使得人们急著去掌握未来。但是「生命的羽翼」 却在恐惧当中被摧残了 。那么,究竟要如何才能驱逐恐惧呢?答案正是恐惧的反面一爱。因为当一个人心中充满爱的时候,是容不下任何恐惧、怀疑或是犹豫的,这就是为什么当一个人完全爱著对方的时候会忘了去计较回馈。而舞者之所以能够成就一支美丽的舞蹈,正是因为他们心中毫无恐惧的缘故。因此,唯有在一个舞者心中只存著他对音乐的深爱,并且依循著音乐翩然起舞时,他才能配合舞伴,淮确地跟随每个节拍。

然而,如葵螺一般的美好关系就只是这样吗?除了维持彼此之间的协调、把握此时此刻之外,两个人是 不是也应该配合外界更广泛的节奏呢?如果他们也能像钟摆一样,来回而自然地摆动于独处与共享、亲密与疏离、相聚与分离,以及特定的单一与宇宙的宽广等等两极之间的话,不也会使得两个人的关系更加丰富吗?叶慈曾经说过:「生命申最至高无上的经验,就是分享他人心灵深处的思想,然后亲身领略。不过,这需要双方共同的努力才能达成。」两个人的关系中,有亲密接触的时候,也有彼此疏离的时候。外在更宽更广的世界不仅将两个人吞没,同时也解放了他们;不仅分隔了两人,同时也将他们连系在一起。这样多面的关系不正代表了一种更成熟的人际关系吗?同时这不也正是诗人里尔克所说的「两个独立个体之间的结合」吗?樱蛤壳的阶段是纯粹亲密与隐私的关系,蠔壳的阶段则是特定而讲求功能的关系,至于葵螺的阶段,不就应该是脱离亲密、特定与功能等等的特性,摆向疏离与宇宙宽广的层面,然后再回复到属于个人与隐私的阶段吗?

这个钟摆的图像是不是透露了一点线索,得以解答所有人际关系的问题呢?来回于两个极端之间的钟摆,是不是也点醒了我们去了解并接受人际关系多变的特质——那种永无止境的潮汐涨退,以及无可避免的间断?圣艾修伯里曾经说过: 人的心灵是多变而间断的,而理性则恒久不变。人的心灵在全然清晰与完全盲目之间来回摆动,就好像有个人虽然深爱他的农场,但是总有些时候,农场对他来说只是一些不相干的物品堆积而成的场所;有的人深爱他的妻子,但是也有的时候,他会觉得爱只是负担与牵样;有的人深爱音乐,但是总有些时候,音乐对他来说却只是一连串陌生的音符。

我们的情绪,以及我们与他人之间的关系,正是这样间断而不连续的。当我们爱一个人的时候,并非自始至终、随时随地以相同的方式爱著他。因为那根本是不可能的,即使假装做得到也不过是个谎言罢了 。 纵然如此,大部分的人们却依然缘木求鱼,这是因为我们对生命、对爱或是对人际关系的起落与涨退都普遍缺乏信心。在涨潮的时候我们欢笑,而对于退潮则极力抗拒。因为我们害怕退潮之后再也不会涨起,所以我们要求永恒、要求持续、要求不变。然而,生命中真正持续的是成长,真正不变的就是变。

人们的害怕是来自于缺乏安全感,但是真正的安全感并不会因为佔有、期待或是一昧的要求就能产生, 也不是当一个人怀旧地想念过去或是在不安之中冀望未来时就能拥有。就像两个舞者自在地跳动,互不紧抓,只有轻柔地碰触,却能够相应无间,一个人直正 感受到安全就是在这样接受现在、切切实实活在此时此刻的当下。男女之间的关系或其他任何的人际关系,就像岛屿一样,我们身处其中,必须接受现状、 接受它的种种限制。这就好像岛屿的四周被海水环绕,海潮每天不断涨起又退落,但是我们必须接受生命的变换与更替,在其中找到永恒。

的确,生命变动不歇的本质,对人们而言是多么困难的课题!面对生命当中的退潮期,我们应该如何好好度过呢?海滩似乎提供了一个协助人们领悟的好环境,因为在这裡,我们可以清楚看到每次海潮静静退落时,留下的不是一片死寂,而是另一个活生生的世界。当退潮之后,在那样水晶般静止的悬空当中,我们窥见了涨潮时在海平面下的神秘王国,有浪动著的海螺殻、白淨的海胆,还有药在沙石之中的圆形大理石。无数色彩绩纷的畔给在海水的泡沫中闪燥著,他们的双殻一开一合像极了蝴蝶的翅膀。这样静谧的退潮是如此地美,美得丝毫不逊于每个涨潮、海浪拍击岸边、冲过纤纹纸般的水草时所构成的美丽图画。

也许海滨生活所留给我最重要的课题,就是记住每个海潮的起落,以及每个人际关系的盛衰都有其存在的价值。至于我的贝殻,它们将统统被收进我的口袋裡,在未来的日子中,时时提醒我潮退之后仍会涨起,大海的循环也将日复一日,永恒不止。

我拾起沙滩上的行囊,任沙子在我脚下轻轻滑落, 这段在海滨的静思时光就要结束了 。

这段时间裡,我试著探索生活的简化、内在心灵的完整,以及人际关系的圆满。不过,从某种意义来说,我所获得的毕竟只是一个相当有限的概念罢了 。今天人类社会出现了全球性的宏观思想,身外的世界不断在扩展当中,即使遥远的地方发生衝突或是遭遇苦难,也会在地球上的每个人身上造成迴响。

然而,这种全球性的宏观究竟能被我们推展到什么样的极限呢?今天的世界要求我们去分担全人类的苦难、去吸收所有出版的新知,以及去负担所有的人道义务。这种全球的交互关系超出了我们心灵所能负担的分量,或者应该说——因为我相信人类的心灵是无远弗届的——现代爆炸性的资讯丢给我们太多解决不完的问题。对我们的心灵、智识与想像力来说,这种 不断向外扩展的力量是相当有益的;但是我们的身体、精力、耐力及寿命却不是这样地具有弹性。就好像我对于世界上其他所有人的需求虽然极欲帮助,但是却心有余而力不足。我无法嫁给所有我喜欢的人, 也无法照顾世上所有的小孩与老人。在我母亲或是祖母那一代,她们的生活圈子不像今天那么大,因此有足够的力量可以将她们心灵的悸动完全付诸行动。而我们这一辈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却不再能像她们一样实现传统。这就是因为我们的生活范围在时间与空间的两个层面上都大大地扩展了 。

事实上,从古到今,此时、此地及个人都是圣人、艺术家、文人、甚至女人所关心的重点。为什么说女人呢?女人在过去一直被偏限于狭小的家庭生活中,她们从来不会忽略家庭中每个成员的独特性,或是忽略身处的此时此地。因为这些都是生命的基本要素,它们组成了大众、组成了未来,并且构成了整个世界。它们是形成一整条溪流的水滴,是生命的精髓。我们可以忽略它们,但是却不能没有它们。我们重新著眼于这些被忽略的本质,这么做并不是逃避责任,而是了解及解决问题的第一步。

当我们回到生命的中心之后,才能真正找到向外扩展的基础,也才能在「此刻」找到快乐、在「此地」 找到平静,并旦在自身与他人身上找到爱,在人间建造天堂。

海滨的浪寿声至今仍然在我耳际迴尽不已,彷彿对我诉说著:耐心——信心——坦率,以及简朴——孤独——无常,这些正是大海给予我们的启示。不过, 等著我们去发掘的海滩还有很多,上面的贝殻也不只我所拾起的这些,因此我在这几天海滨生活中所获得的一切,只是一个开始,而不是结束。

女性必须仰赖自己的力量来达到成熟的境界,她必须独自找寻自己真正的重心所在。在一个女人的生命中,这个课题似乎每二十年就需要重复被学习一次。
稀饭
17: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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